程亚婷

    引得水面下买家们伺机而动的TVB资产真相

    对于擅长制造戏剧冲突的全球市值最大的华语电视台TVB来说，成为一波三折的肥皂剧主角，是体验最巧妙的戏剧冲突的绝佳机会：以平淡无奇的行为来掩盖（同时暗示）空前的巨变。

    7月21日，按照过去多年的习惯，邵逸夫携妻子准时出现在TVB一年一度的香港小姐选美决赛现场。身处每年更新的选美明星中的这位百岁老人，依然风头甚劲——但今年，这一经典的TVB欢乐场景却格外伤感。

    自5月以来，关于TVB收购案的传闻喧嚣尘上，舆论热度在6、7月之交时达到顶峰：邵逸夫为TVB开出的百亿身价最终找到了相宜买家：内地最大规模房地产企业碧桂园的掌门人杨国强。不过，在选美决赛开始前一周，杨国强的“准”接盘手身份已遭质疑，据悉，已无任何中资银行参与这场由花旗牵头的贷款包销，而中资银行被认为是判断杨国强是否获得政府支持的风向标。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禁揣测：2008年7月21日是否是邵逸夫最后一次以TVB主人的身份出席港姐决赛现场。无论谁来接盘，TVB易主已是铁定事实。

    这家创建于1967年的公司，在邵逸夫敏锐的商业洞察力驱动下，成为1980年代以来香港电视业黄金时代的缔造者，而邵本人也成为华人娱乐产业强者的象征。事实上，过去四十余年来，TVB所出品的电视剧集和娱乐节目，不仅使其成为香港流行文化的制造者和传播者，而且是香港文化特质的构成者。也因此，除了身为华语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内容生产商，TVB还拥有无法估值的文化象征意义。这也是为何面对130亿的天价，TVB却一直不乏问津者。

    目前来看，TVB的收购团队正在一场混乱的暗战中重新排序。据悉，无法获得贷款的杨国强已正式退出，这个最为外界关注的竞购者功败垂成，新买家的人选再度成为焦点。据业内人士透露，邵逸夫不愿降低已被抬高的价格，但由于潜在买主奖金较为充裕，这场收购博弈并不会耗时过久。

    事实上，鉴于TVB在香港娱乐产业的独特地位，单纯资本层面的分析已不能透视这场竞购的真相，这其中掺杂了太多复杂的因素。数月来，TVB的资本价值经由杨国强的抬升，已在市值基础上溢价了一倍。与此同时，在所有竞购者当中，杨国强是唯一的曝光者，在他背后，一批潜伏的买家正伺机而动。其中，不乏希望借助香港资产博得政治筹码的内地企业家，也有香港富豪的后代，甚至，还包括一直试图挺进大陆传媒市场、却阅尽折戟沉沙的外资传媒。对它们来说TVB是个相对安全的选择——如果下一步拓展内地市场的话，TVB文化上的亲近，以及地处香港的位势，显然具有巨大的优势。

    在每一个垂涎的竞购者的内心，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TVB。然而，在香港娱乐业和传统媒体都渐入低迷的今天，这个曾经的华语娱乐领袖的归属，其实事关整个行业未来。因此，厘清TVB的真实价值相当必要。而在这个意义上，拨款重重的资本迷雾，将TVB自身的运作和经营特征还原出来，或许是探寻其价值的最佳方式。

    TVB宇宙

    从最表层的资本价值来看，作为一家上市公司，TVB的盈利能力在近年饱受考验。2007年43.26亿港币的收入比上一年增长3%，运营利润从2006年的15.99亿增长为2007年的16.7亿。低于5%的增长，一旦遇上行业低迷，将被视为预警信号。

    这类财务数据一度被舆论认定不是良好资产，但不容忽视的是，今年第一季度，TVB占香港地区收视市场的62.7%，香港观众平均每人收看电视185分钟，其中有116分钟锁定TVB。在允许境外媒体落地的广东地区，TVB的市场份额达到了13.3%。

    对一家内容生产商来说，收视率是对行业影响力的最佳注释。事实上，尽管对大部分内地观众而言 ，TVB是最为熟知的香港电视公司，但人们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由1980年代《霍元甲》等港剧带来的最初记忆。从TVB剧集中走出的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周星驰、刘德华等成为了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娱乐明星。

    不过，在这些明星的光环背后，鲜有人注意到，TVB行业地位的奠定，很大程度上在于它围绕核心业务，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并推动这个体系的正向循环。

    1971年，主要精力仍在邵氏影业的邵逸夫倡导TVB创建了无线艺人培训班，这使他有自己的渠道去发掘和培养艺人与制作团队。两年后开始的香港小姐选美，则是艺人培训班之外另外一个发掘潜质演员的重要渠道。这两个通道帮助TVB实现了演艺人才上的长期储备，如今，有超过500名艺人和TVB签有独家协议，而且由此启动了香港的现代明星制度。

    在掌握了充足的人才资源后，TVB迅速展现出在剧集制作和娱乐节目上的创造力。例如，它善于快速融合海外的文化流行趋势，并把它们量体裁衣地转化为地道的香港口味。最著名的案例是2001年TVB出品的游戏节目《最弱环节》（The weakest link）。原本，TVB在香港唯一的无线电视的竞争对手亚视首先购买了源于英国的游戏节目《百万富翁》（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naire），这档节目为亚视创造了高收视的纪录。但TVB很快以更契合港式文化的《最弱环节》击败了亚视。

    另一方面，TVB不断盘活已有资产。过去30年，金庸的15部武侠小说被制作成了超过60部的电视剧，在旗下明珠台和翡翠台，TVB将其中40%的剧集变成了加入新元素的流行剧。

    在这个高度协调的生态系统中，TVB制作的各种娱乐产品被最有效地循环起来。后备力量的充足、对流行趋势的敏锐、庞大的片库，保证了高质量剧集的稳定产出，这些剧集又以高收视率形成社会影响力，由此进一步促使人才蜂拥至TVB，后者的内容质量和社会美誉度则有了再度提升的可能。

    数十年来，TVB的内循环模式一直处于稳定运行状态。尤其是渠道丰富后，TVB找到了更为广阔的舞台。通常，TVB制作的新节目会先在香港电视频道首播，之后凭借它的多媒体平台（如地面无线电视、宽频电视、卫星电视、有线电视）将其产品传送给全球2亿5千万华人观众。把香港市场作为先锋市场的好处在于，通过香港观众的收视高低来估量、甄别适宜海外拓展的电视剧集，这有利于TVB的海外销售和海外发行商之间的谈判。从根本上，没有哪家香港媒体像TVB这样善于体察香港主流市民阶层的心态，这一点促成了其生态系统的内动力，但在香港和大陆关系日益密切的今天，TVB所依托的媒体环境已悄然改变，曾经的优势是否会蜕变为弱势呢？或者说，这种潜移默化之变是否直接导向被收购的命运？

    变数

    事实上，无人否认，TVB的创意人员就如何投资剧集、监控剧集的制作、在剧集播出的同时根据收视反馈及时调整等方面均有难以替代的成熟经验。这令TVB在香港的收视惯性和绝对垄断地位短期无法撼动，但这部机器隐藏的优劣势日趋分明。

    1998年曾短暂出任亚视运营总裁的吴征对此深有体会。他认为，TVB长于把握香港的市民阶层，忽略了精英知识分子阶层和年轻人的群体，而这一点正是TVB的弱势所在。当时，TVB晚间10点档是一部播出很多年的肥皂剧《真情》，吴征决定舍弃在制作剧集方面和TVB的正面较量，而是改作纪录片和专题片，一方面可以迅速地把每小时的制作成本从50万拉低至10万，还可以提升亚视品牌、争取精英知识分子的观众群。亚视在同档推出的纪录片《寻找他乡的故事》最终迫使TVB停播了《真情》。

    亚视借此在短时间内扭亏为盈，但TVB潜在的危机也因此暴露。“TVB需要的是居安思危，自我调整，早调整就是早主动，晚调整就是晚主动”，吴征对《环球企业家》表示。

    在香港回归之后，尤其是CEPA出台后，香港娱乐业在潜力巨大的内地市场找到了新的未来，但另一方面，香港的市井文化也因此深感局限，这无形中为TVB的未来增添了变数。

    何况，近年来，互联网广告等新兴媒体市场的迅猛增长，正在蚕食传统媒体的既有优势。过去的五年里，中国网络广告收入以60%多的年增速增长，而报纸和电视广告的增速只有百分之十几。新浪和搜狐这两个中国最大的门户网站在2007年广告总收入约为中央电视台的20%左右，5年前这一比率仅为5%。

    一定程度上，杨国强银团贷款的不力，体现出资本市场对于传统媒体日益趋低的估价。对此，TVB深有感触。2007年TVB的广告收入增长仅为5%，其广告价格上调的幅度少于5%，此外，来自香港本地付费电视的竞争，使得TVB的广告销售份额从2000年的88%跌至2007年的55%。

    当然，以TVB的行业敏感度，不可能对潜伏的危机毫无察觉。这家盈利能力逐渐下降的老牌香港电视公司必须正视新媒体的挑战——目前，TVB的高清信号已覆盖全港70%的区域，今年奥运会期间TVB将首次进行高清图像的转播；另外，它还通过向新浪和腾讯出售剧集的方式拓展在线播出平台；Mobile TV预计在2010年开通。

    不过，就这场变数颇多的收购肥皂剧而言，更能刺激资本想象力的空间还是在广袤的内地市场。“如果不能嫁接港台的制作能力和大陆的原创能力及题材，TVB永远只能做香港的一方诸侯而很难持续保持全球华人世界内容创作领袖的地位”。吴征说。摩根士丹利专门负责跟踪TVB的分析师Jenny Wu也向记者表示：“拥抱大陆是TVB的未来”。

    目前，对于内地电视台而言，TVB仍算作是“境外内容提供商”。从2004年开始TVB取代了韩国和台湾成为了内地最大的境外内容提供商。在过去两年间，TVB向大陆输入的剧集每年约为340-430集，占了大陆引入境外剧集的20%。不过，根据TVB2007年的财报，来自内地的收入仅仅占整体收入的4%。

    下一组数字更发人深思。广东在2006年有50亿的广告销售，TVB可分享的只是1%，而它在广东的收视份额有16.5%。规模和收入比例的不相称多少反映出TVB内地发展的局限。一直以来，TVB在为广东省的分账所困扰。广东地方的有线电视台在TVB节目间隙插播自己的广告而不付任何费用，这个情况持续到2004年，经过谈判TVB才开始收取每年5千万港元的授权费。

    因此，如何在大陆框架内确定TVB的发展格局，是接盘手无法回避的问题。好在，初步的努力已见成效。为了庆祝香港回归十周年，从2006年10月开始TVB和中央电视台合作了60集的《岁月风云》，这是TVB剧集首次在内地的黄金时段播出。这对于TVB的战略价值重大，可能为今后TVB和更多的本地电视台合作铺平道路。

    TVB出色的制作能力是达成这类合作的重要筹码，但在无法解决全国落地的情况下，TVB在内地发展并不具备自有渠道，而只能定位为内容生产商和提供商。既缺乏固定的播出平台，又面临嫁接香港成熟剧集制作经验和内地主流收视习惯的偏差。TVB在内地的未来将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接盘手的运作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