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来自四面八方，但最终，他为自己而奔跑

　　-吉姆·亚德里(Jim Yardley) 文

　　5月24日，星期六，北京国家体育馆，空中弥漫着薄雾，5万人在这个夜晚来观看一场毫无意义的竞赛，而他们对田径的热情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观众人数值得一提，它使得去年在日本大阪举行的世界田径锦标赛的观众人数相形见绌。这5万名观众是因为刘翔而来到这儿。

　　晚上9点35分，他的头像出现在体育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人群欢呼起来。他瘦削帅气的脸很好辨认，在机场、火车站以及高速公路两旁的广告牌上，他的身影随处可见，喝着可口可乐、穿着耐克鞋、用着联想笔记本电脑。然而，此刻，他身着耀眼的黄红两色的国家队运动服，就出现在这座体育馆内。闪光灯像夜晚的萤火虫一样闪个不停。他卷起了领口看着观众。屏幕上重复播放着刘翔取得重大胜利的瞬间：2006年创下12 秒88的世界纪录；2004年雅典奥运会夺冠。

　　没有谁期待会有喜剧性的事件发生。刘翔与其他的亚洲跨栏选手一起竞技，而其中大多数也是中国运动员，多年来他一直领先于他们。8月，他将出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而他的压力将会完全不同。

　　金牌的重量

　　发令员要求肃静，跨栏运动员们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全场顿时尖叫声一片，但是又迅速地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叹息：刘翔抢跑了。再次犯规将意味着失去比赛资格。体育馆内一片骚动，人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难道他真的会输吗？

　　刘翔晃动着胳膊、在跑道上弹跳，就像响铃前的拳击手一样。运动员们蹲下身等着发令枪再次响起。

　　刘翔的双腿像剪刀一样轻巧地跨过栏架，胜利唾手可得以至于到终点时他似乎放慢了步伐。比赛耗时13秒18。心满意足的5万观众开始离席，忘记了还有其他的赛事正在进行中。他们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然而，他们全然不知刘翔创造的世界纪录很快将会被改写，刘翔的节奏被打乱也将失去其领先者的地位。但是，刘翔卸不下的是其背负的压力。占全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热切期待着刘翔达成他们的心愿。

　　在美国，人们可能会问：哪个刘？他的名字只会偶尔出现在报纸的体育专栏上。

　　但是在中国，他比姚明还要受欢迎。而篮球超级明星姚明在美国所取得的成就也使中国人引以自豪。最近，有机构就人们对北京奥运会的愿望进行了民意调查。成功地举办奥运会名列第四，看刘翔夺金牌排在第一。

　　上海的一家市场研究调查公司Jigsaw International的合伙人布莱克(P. T. Black)说：“他很强大。他无疑是中国最著名的运动员。他在中国人不知道他们有能力做到的领域取得了成功。”

　　刘翔的成就证实了很多中国人至今仍不太相信的事实：中国人可以在需要速度和力量的体育项目上和任何人一争高下。很多中国人认为他们天生就在这些项目上处于劣势，刘翔向他们展示了中国不仅仅只有乒乓球选手。中国人确实没有喜爱跨栏运动的传统，也很少有中国人因为这项运动的美学价值而欣赏这项运动，或者能够理解这项运动输赢之间微妙的差距。然而，在雅典，他们目睹了刘翔击败世界顶尖的跨栏选手，创造了12 秒91的110米栏世界纪录。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上，姚明手擎国旗，闭幕式上，刘翔是旗手。在随着中国代表团返回北京的途中，姚明将另一个接力棒交到他的手里。刘翔回忆说：“姚明告诉我，‘最终，你将了解我所承受的压力。’”

　　今年25岁的刘翔容谦逊与自信于一身，使他在中国异常引人注目。他的爱国精神有目共睹，但是任何观看过他比赛的人都明了他不仅仅是为了国家荣誉而战。

　　2006年，当他在瑞士的洛桑创造了12秒88这一新的世界纪录时，他一跃而跳上了电子计时钟，高兴地摆姿势让记者拍照，微笑着、挥舞着拳头、踢着腿。他的成就和英俊的外表使得他成为中国新兴的体育市场里程碑式的运动员，同时也成为中国崇尚个人主义的年轻一代的偶像。据福布斯的调查，刘翔2007年的收入达2300万美元。他的赞助商们已经在摩拳擦掌争夺2008年奥运会他的赛事结束后的时间安排。庆功晚会也已筹划妥当。新的广告等着面市。这一切的前提是夺金。

　　可口可乐中国公司的运动市场销售总监吉米·秦说：“他象征着国家骄傲。我们盼望着能庆祝一番。”

　　奥运贡献者

　　刘翔获得的摇滚巨星般的受欢迎程度也让他成为中国体育界的异类。中国人将赢得奖牌与国家荣誉联系在一起，这一点与美国人和俄国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差异在于中国人将全部的体育力量集中于获得奥运会的金牌上。

　　2000年的悉尼奥运会上，中国体育代表团获得了28枚金牌，位列金牌榜第三，这是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但在这些金牌背后，体育官员们也看到了明显的悬殊：其中的21枚金牌来自乒乓球、跳水、羽毛球、举重和体操等项目。中国运动员在其他的项目上，尤其是游泳，其他的水上运动项目如划艇以及田径项目等都奋力拼搏。当时，这些项目共产生119枚金牌，而中国代表团在悉尼只拿到了其中的一枚。因此，119方案应运而生。政府在这些项目上投入巨资以期获得更多的金牌(现在为122枚)。新的训练中心建成了。水球、花样游泳、皮划艇以及曲棍球、击剑、篮球和自行车等项目都聘请了外国教练。

　　这个方案在雅典开花结果，中国获得了32枚金牌，仅次于金牌数第一的美国。但是，真正的焦点是2008年，奥运会在8月8日开幕，中国政府希望传达同样的信息: 看看改革开放30年我们所取得的成就！看看中国的新面貌!

　　奥运会的比赛场馆美不胜收、令人眩目，很容易让人遗忘体育是中国变革最小的领域之一。这一体制制造了刘翔也牵制着刘翔。

　　今年年初，我从华中乘火车回北京，车上有很多回家过年返回北京的外乡人。正是这些人在建造奥运村。当我们抵达终点站北京西站，踏上清晨的站台时，刘翔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在我们头顶的广告牌上拿着酸奶向我们微笑着。

　　那时，我的周围站满了奥运场馆的建设者们，奥运会将给他们带来荣耀而不是奖赏，做广告的刘翔似乎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但是随着奥运的临近，我开始认识到刘翔与我在火车上遇到的人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像他们一样，他要为奥运会做出自己的贡献。

　　赢得国家体育馆的赛事两天后，在一次名为“体会奥运冠军刘翔的一天”的媒体活动上，我见到了刘翔。我是受邀到体育总局训练局观看刘翔训练的一小组新闻记者的一员。

　　119方案已经提高了中国的竞争力，但是还没有对田径强国美国产生巨大的威胁。北京奥运会上，中国代表团将有70多名运动员参加田径项目的角逐，而雅典奥运会的田径参赛选手只有52名。但是，中国队的教练员们认为他们只在几项赛事上有可能夺牌，如女子链球、女子马拉松、竞走以及女子接力。能够掀起中国人飓风的仍然非刘翔莫属。

　　上海人刘翔

　　训练结束后，刘翔走过来坐下。他身边坐着一名翻译。刘翔正在学习英语，已经具备了与对手交谈的语言能力。“4年前，我还不出名。我出去人们也不认识我。现在，谁都认识我，所以我就不能出去了。出名有时是件好事，有时又不太好。”他说，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宁愿“做个没名气的普通人”。

　　他通常在自己的家乡上海进行训练，上海是中国的金融中心。今年年初他到北京和跨栏队一起备战奥运会。刘翔没有参加资格赛。他的训练被认为更加重要。他有自己特别的教练组、医疗小组和后勤服务小组。他们为他组织训练、准备膳食、提出监督指导、为他开车。在北京，他和他的教练孙海平一起住在一套两居室的运动员公寓里。

　　刘翔在上海的生活与广告牌和电视广告中渲染的光彩夺目的生活大相径庭。他在上海普陀区的旧居旁购置了一套新公寓，装修工作仍在进行中。他的家人住在市区，这套公寓是雅典夺冠后上海市政府给予他的奖励。刘翔周末时与父母住在一起，周一到周五住在上海最高级的运动训练中心。即使在周末，他的教练也离他不远。他住同一个小区的另一套公寓中。实际上，他们能从窗户中看到对方。

　　刘翔描述着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回家，然后去训练中心。两点一线。对我来说，这两个地方是最安全的所在。”

　　在中国国内，刘翔的身边总是陪伴着教练员或体育官员。尽管他喜欢凯迪拉克，但是他不能开车，因为他还没有驾照。他的这种被隔绝状态是这种运动体制的产物同时也是盛名的象征。在上海，至少有5家日报和一家电视台指定专门的记者对他进行报道。他喜欢吃日本菜、喜欢购物，至少在国外时如此。他对服装设计也很有品位。中国田径队总教练冯树勇说：“出国旅行时他总是很开心。认识他的人少多了，他可以去购物。他喜欢购物。”

　　我们参与的刘翔的一天结束了，有了一个重要发现：他的右脚腱受伤了。

　　从不出错的刘翔

　　第二天，他飞到纽约去参加锐步田径大奖赛，在帝国大厦摆造型拍照，但是因为脚伤没有参赛。接着他去了俄勒冈的尤金参加普里方登田径精英赛，这是美国最隆重的田径赛事，由耐克公司赞助。他说脚腱没有问题。但是由于起跑犯规，他被取消了参赛资格。

　　接着，6月12日，罗伯斯在捷克俄斯特拉发的国际田联大奖赛上创造了新的110米栏世界纪录。

　　在北京，刘翔彬彬有礼地向他表示了祝贺。他和罗伯斯是友好的对手。但是距奥运会只有57天了，而刘翔突然之间成了罗伯斯的手下败将。

　　110米栏缺乏100米短跑那样的吸引力，但是，这项运动集速度、力量和魅力于一体，加上运动本身可能带来的意外，因此也是奥运会上最具吸引力的比赛项目之一。

　　起跑后，最好的跨栏选手需要迈出大约38步，横越10个栏架才能到达110米之外的终点。观看跨栏比赛，在观看运动员急速奔跑的同时还要跨越障碍。而实际上看到的却是运动员在尽量不撞倒栏架的前提下完成复杂的物理学方程式。

　　柯蒂斯·弗莱(Curtis Frye)是美国顶尖的跨栏教练之一，他说：“在跨栏比赛中，你永远都不可能达到最快速度。每次接近栏架时，你都得跳跃起来。这和力学上的速度不是一回事。”

　　刘翔身高6英尺2英寸，是一流跨栏运动员中个头比较高的选手。但是，他因在比赛过程中极少出错而著称。弗莱说他是个加速器，因为他能够在保持自己节奏的同时稳定地提高奔跑速度。据弗莱解释，物理学原理要求运动员在第二和第六个栏架之间加速，其余的只不过是看谁的奔跑过程能够超越其他人的生存竞赛而已。刘翔的奔跑过程被认为是全世界最棒的。

　　弗莱说：“刘翔从不出错。他从没有击败过自己。优秀的跨栏运动员要善于利用其他人的失误。拥有最好的发力过程、效率最高的人将会获胜。长久以来，这个家伙是阿伦·约翰逊，现在则是刘翔。”

　　约翰逊提到刘翔时说：“他并不是在任何比赛中都超级厉害。他的不平凡之处在于他没有一处缺陷。这非常了不起。他几乎不会犯那种严重影响比赛结果的错误。”

　　每个人都有弱点

　　但是约翰逊说技术优势不能与无懈可击混为一谈。他说：“每个人都有弱点。”

　　刘翔最近的起跑犯规可能给了我们一些暗示。5月份见到他时，他在国家体育馆内为自己的失误耸耸肩。但是他的教练孙海平似乎比他更担忧。孙说：“他的起跑状态还不稳定。我们将更加注意这个问题。”

　　弗莱说：“他就在人们的脑海里。即使不用眼角的余光去搜索他，你也知道他就在那儿。并且，你还知道他不会改变自己的节奏。这使得其他运动员跑得更快。然后他们撞上了栏架，出了差错。”

　　关于压力，凯西·弗里曼( Cathy Freeman)深解其中意思味。像刘翔一样，她也似乎背负着整个国家的期望。

　　当悉尼承办2002年奥运会时，澳大利亚人的期望使她不堪重负，因为她有望成为第一个获得奥运会个人项目金牌的土著人。她有自己的团队为她处理现在被她称为“外围”的事项：媒体、赞助商和人们的盼望。

　　她从墨尔本打来电话，告诉我：“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生活状态。但是当你被归属为不同寻常的人时，又有什么是正常的呢？你成了自己成就的囚犯。”

　　弗里曼现年35岁，已退役，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倾注于凯瑟琳·弗里曼基金会(Catherine Freeman Foundation)的工作，这个基金会致力于帮助土著女孩。澳大利亚大约有2000万人口，当弗里曼获得400米金牌后在场内奔跑时，澳大利亚人为她欢呼。弗里曼笑着说：“他的压力比我大得多。我很高兴我的运动员生涯已经结束了。”

　　确实，很难衡量压力的数量大小。人们的期待不能被打包然后放到天平上。但是，中国人普遍认识到刘翔背负着全国人的希望。他的教练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去年5月份见到刘翔时，他努力地想淡化国人的期待。他说这是他生命中的“运动员时代”。他说：“即使这个时代结束，我仍然还要生活下去。我想迄今为止我表现不错。”不论北京奥运会上的表现如何，他都打算继续跑下去，直到参加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然后可能退役。他说：“我不想一辈子都从事这个行业。我想尝试做些其他的事情，学习其他的事情。”

　　他承认过去曾感到紧张，尽管如今都已经克服了。在赢得世界锦标赛之后，他告诉新闻记者比赛前的日子是个“煎熬”。他说现在正在备战奥运，似乎这只是另一场比赛而已。

　　为自己奔跑

　　刘翔没有按常规参加夏季的欧洲系列比赛，而是留在北京训练。

　　弗里曼说他应该集中注意力做简单的事情，如呼吸。但是她也提供了她自己退役后更清醒的认识：期望来自四面八方，但最终，她为自己而奔跑，因为那是她最热爱的事情。

　　即使不能蝉联冠军，刘翔也不会被流放。中国高度集中的体育体制与星巴克咖啡和谐共存。人们期待他能为国家荣誉，也为了他的赞助商们，而获得成功。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上来。

　　人们太过于关注刘翔是否会赢、他如何应对这些压力、甚至他何时才会谈女朋友，但是，刘翔通常回避最简单的问题：他为什么跑步？

　　6月中旬，我在上海一家酒店的厅堂里见到了刘翔的父亲，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品着茶，抽着价格不菲的香烟，性格开朗，手机响个不停。我询问关于世界纪录的事。刘学根说：“他说赞赏罗伯斯的表现，说他很有天赋。刘翔说，‘我不可能永远保持世界纪录。这次他刷新了我的纪录。下一次，我有信心打破他的纪录。’”

　　几周前，我亲耳聆听过刘翔字斟句酌地答记者问，亲眼目睹了他在体育中心小心谨慎的行动，没有丝毫傲慢无礼的样子。因此，这些话，尽管是间接听来的，也让我震惊。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中国人的谦虚慎重。哪个一流运动员不因为自尊而在心中渴望着自己的胜利呢？

　　这或许也就解释了为什么13亿中国人那么期待他的成功。他们也表现出了同样的矛盾纠结，服从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但基本上不会是最令人满意的回答。

　　是的，刘翔为中国而奔跑。但他也是为自己而奔跑。

　　他父亲说：“他曾经说过不想只是昙花一现。他说希望尽可能长久地表现出色，因为，没有谁永远是英雄。”

　　NYT 潘云燕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