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的危机意识 -融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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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危机意识
2009-2-13 10:25:45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毕祎
　　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总算是退休了。
　　去年年底，音乐界的目光全被吸引到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大厅，全世界如此关注一个78岁老人的告别演出，的确证明布伦德尔所拥有的“20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之崇高地位。
　　关于布伦德尔，写多长的文章都难以讲清他一生取得的成就。正确评价他的艺术生涯，作者们或许会考虑使用诸如“常青树”之类的词汇。毕竟一个叱咤舞台60年、开过无数次独奏音乐会、录制了几乎全部钢琴曲目唱片的演奏家，完全算得上是当之无愧的“常青树”。
　　然而，“常青树”这个比喻，在音乐评论里有点被滥用的嫌疑。但凡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面孔，都被冠之此。其实，音乐领域里，没有多少人能“四季常青”。这是由这个行当的特殊性所决定的。较为多见的是些“落叶树”（如果我们一定要用植物来比喻人的话）。
　　贝多芬其实就可以算是一株“落叶树”。历史学家最初研究贝多芬生平的时候就是以几次较大的创作危机来划分他的一生。所谓创作危机，就是在某段时间里，“圣突”创作量锐减，甚至有好几年没有完成任何作品。第一次比较严重的危机是在他初发耳疾的年代，他甚至写下遗书准备自杀。第二次则是老年病痛以及家庭生活的混乱给他造成的创伤。不过这两次严重的危机并没有终结贝多芬的创作。第一次危机的终结以《第三“英雄”交响曲》为标志，第二次的终结则引出伟大的《第九交响曲》。
　　随着现代音乐生活的成型以及市场化的确立，近当代的音乐家更多地体验到危机给他们带来的困难。比较出名的例子发生在那些演奏家身上——比如钢琴家霍洛维茨，年轻时突然淡出舞台多年，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心整理和学习，再次复出，终成一代大师。实际上，他向我们证明，在音乐家（尤其是当代音乐家）的生涯里，危机或是停滞，有时是多么必要的一件事。
　　今天的音乐市场早已不似当年那么悠闲。特别是那些表演类音乐家们，通常都过着一种居无定所且难有保障的生活。许多演奏家在镁光灯下坦言，自己的全部家当就是手里的那只大皮箱，既无奈也辛酸。一年百余场的繁重演出，意味着他们根本无需置办房产，因为绝大多数时间里，酒店或是机舱就是他们的暂居之所。
　　更残酷的现实，当然是市场对这些演奏家的无情要求。他们在接受采访时，很少会承认自己没有选择曲目的权力，但实际上，他们又不可能随心所欲演奏自己想要演奏的作品。职业钢琴家们需要准备的协奏曲曲目量，其实相当有限，理由很简单，大多数乐队在巡演时都不会考虑上演生僻的作品。而歌唱家们所受到的制约就更加明显了，布林·特菲尔曾为自己终于摆脱雷波莱罗这个角色而大呼万岁，实际上，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角色是同一部歌剧中的另一个男中音——唐·璜。有些歌唱家甚至会在一个城市唱完下午场，又立刻飞往下一个剧院唱夜场，两场演出的剧目和角色完全相同。
　　很难想象，在这种无休止的重复性劳动中，还能有什么所谓的艺术或审美存在。去年底访问上海的圣彼得堡爱乐乐团，最近多年的巡演曲目单始终以同一首《波兰舞曲》作为开场。这种反复劳动除了引发审美疲劳和反胃现象，恐怕不会再有什么良性的结果。
　　所以，危机是必然会出现的。音乐家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种重复。音乐必须在某种操作过程中才能得以再现，这就给危机埋下了伏笔。倘若重复的频次又高得惊人，很难抑制反感情绪的发生。
　　音乐家遭遇的危机，多数属于这种对自己从事的职业的反思。当霍洛维茨发现自己从事的工作再也无法产生新鲜感的时候，他选择了停下疯狂的游戏，开始冷静思考。当然，历史上也不乏没能走出危机的音乐家。很多人一旦停下思考就再也没有重新开始表演。但真正脱胎换骨式的更新自己以后，音乐的境界就会有很大的提高，霍洛维茨是这样，就连年轻的基辛也有过大大小小的反思。在我看来，这种危机只属于那些对艺术高度负责，且具有反思精神的音乐家。
　　如同落叶树木一样，年复一年的发芽、茂盛、枯黄和落叶，是一个自我更新的过程。淘汰旧的自我，才能迎来新生。假如还对音乐的生命力存有一丝一毫的信念，我宁可选择那些“落叶树”音乐家。从他们的身上，可以不断感受到春天的气息。至于“常青树”这个名字，留给布伦德尔这样百年难遇的才子就可以了。多数人还是别一直“青”着脸，显得不那么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