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昌博
编者按:开了几十年的全国“两会”,依然“新鲜”。本报记者写下这篇手记,带您从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走进小组讨论会,再到代表委员的饭桌、酒店,看看代表委员们辛苦地参政议政、审议报告之余,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和中央领导们聊什么,怎么应付记者的围追堵截……
大会堂内外
大会堂北门的部长围堵情况同样激烈,被围上的部长几乎都是里外三层,不时有新加入的同行问,“里面是谁?”我曾经碰到一个外国记者也这样大声用汉语问。
从人民大会堂外到人民大会堂内,一个报道全国“两会”的记者,所要经过的检查是——7道。
从大会堂西侧的警卫线开始,就是持续不断的证件检查。这包括警察、武警、解放军、穿黑外套的安保人员、安检门和最后的一道人工安检。
从大会堂西侧往东侧走,车和人越来越多。各省代表团的车停在天安门广场。再往里,大会堂东侧的道路上停的则是前来旁听的各国使馆人员的车。而在最靠近大会堂的栏杆之内,则是警察、武警、国安等警卫车辆。
今年“两会”的日子并不算冷。我记得2007年的3月5日,天气极冷。以至于一位男记者在大会堂北门外围堵当时的外交部长李肇星时,冻得说话直哆嗦,李肇星帮他揉了揉冻僵的脸。
每年全国人大会议开幕,都会有记者围堵的盛况。围堵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大会堂的东门外,这是人大代表进入的门,围堵的主要是各地地方高官;另一个是大会堂北门,围堵由此进入的列席会议的各部长。
西藏自治区主席向巴平措3月5日早晨进入大会堂时就被围堵了一次,上午开幕式会毕走出大会堂时又被围堵。围堵者多为外媒记者,所问的大多和达赖有关。
对于媒体来说,这些围堵是提问重要人物重要问题的重要时机。3月3日全国政协会议开幕,李鹏之女李小琳也被围堵,李小琳说,自己的父亲每天坚持写日记,并将继续出书。今年在东门被重点关注的还有山西省省长王君,这位省长主动拉记者一起合影,但对提问就笑言婉拒了。
大会堂北门的部长围堵情况同样激烈,被围上的部长几乎都是里外三层,不时有新加入的同行问,“里面是谁?”我曾经碰到一个外国记者也这样大声用汉语问。
央行行长周小川、工信部部长李毅中、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等,都是重点对象,问题大多和“4万亿”有关。而部长们普遍低调,一个个疾走入场。
一进入北门,记者们就被红线拦住了,只能隔空喊话。记者们要求大会新闻官拉一些部长过来,新闻官说自己大多也不认识,于是便有同行自告奋勇,被允许后,进入红线内成为临时新闻官,财政部长、证监会主席、银监会主席等都被他一一认出。
进入大会堂的代表们,大都在一楼大厅休息。因为有茶水提供,这里也被记者称为“大茶馆”。
3月5日上午9点整,十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开幕。一些港台记者在三楼用望远镜观察,每年在大会主席台上的高级官员的举动,都会被媒体详细记录,包 括喝没喝水,跟谁交谈,领带颜色等等。今年港媒就注意到,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等,都是含蓄的蓝色领带,而非惯常的红色。
会场上总理温家宝在作报告,会场外的各个厅内,政协委员们在通过电视收看报告实况。总有一些委员,坐在二楼大厅内喝茶,场面很热闹,记者们要么穿梭采访政协委员,要么在一楼围堵出会场上洗手间的人大代表。
总理报告结束后,人大代表们从会场出来返回驻地,这又是一场围堵。今年的新情况是,财经高官回答多谨慎,尤其是被问到经济形势何时转暖;而解放军代表团的代表们讲话都很大胆,诸如中国“有能力自主建造航母”。
中央的鼓励、寒暄与批评
除了李源潮取自助餐时众人谦让在后外,吃饭期间大家亦就各行其是。就在李源潮的邻桌,一位人大代表在接受记者的采访。20分钟后,李吃完走人,几位江苏官员相送,要出宾馆大堂门口时被李用手止住。
从3月5日下午开始到3月6日,中央政治局9名常委分别到自己所属的代表团参加审议。其中胡锦涛在江苏代表团,吴邦国在安徽代表团,温家宝在甘肃代表团。
3月5日在海南代表团,参加审议的国务委员戴秉国,首先跟在座的记者一一握手,笑言问候,然后在会上说,希望海南发挥优势,发展成为世人向往的“天堂”。
不过中央高官到地方团,也不全都是鼓励慰问。原国务院副总理吴仪一次到东北某省代表团参加审议,一位主要官员的发言被她当场打断,她半开玩笑地说:“你能不能别说套话了。”
而今年的批评者是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在湖南团3月9日举行的全体会议上,一位公司总裁建议官方为他们的海外并购提供资金支持。王岐山听后说:“海外并购难道仅是一个‘钱’的问题吗?你吃得下来?管得了它吗?如果不能知己知彼,这种信心会让我害怕。”
出身地方的中央官员多会在全国“两会”期间去看一下自己原来的地方代表团。这也是惯例。3月3日下午,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和政治局委员、中组部部长李源潮分别去了辽宁和江苏代表团,此前他们分别是上述省份的省委书记。
2007年“两会”期间,时为商务部部长的薄熙来便在餐厅挨桌跟旧部握手寒暄,薄此前曾任辽宁省省长。东北官员爽快,有直接邀请薄喝酒者,被薄笑拒。
中央高官在“两会”期间如何吃饭?简简单单吃。3月6日上午,政治局委员、中组部部长李源潮在江苏团参加审议,中午就在江苏代表团所在的餐厅跟大家 一起吃饭,一桌4人,江苏地方高官作陪。除了李源潮取自助餐时众人谦让在后外,吃饭期间大家亦各行其是。就在李源潮的邻桌,一位人大代表在接受记者的采 访。20分钟后,李吃完走人,几位江苏官员相送,要出宾馆大堂门口时被李用手止住。“两会”期间,还有为数众多的部委中层官员旁听各代表团审议,以国家发 改委和财政部为主。我接触的发改委官员说,能上会旁听的,都是发改委司局级官员。他随后向我出示了长长的名单,有一百余人。
根据各个代表团的不同特点,国家发改委决定旁听人员,比如上海有财政金融司的副司长,山西有国家发改委下属的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副司长,浙江则是利用外资和境外投资司副司长。
这些旁听人员负责解释计划和预算等情况,并记录代表们的发言。手握实权的司长们,此时看起来更像“速记员”:按规定,发言要分段整理,字迹要清晰。而且上午的发言记录要在下午2点前上交,下午的则在晚上7点前交回。
低调的官员们
诸如广东、上海这样的地方高官们,会更开放些。在3月6日的上海团小组审议中,上海市市长韩正当着记者的面,开玩笑说上海团某代表应该多接受采访,因为这位代表的小平头在电视上看起来会很好。
一般来说,“两会”上,新上任的省委书记和省长们会更谨慎,如果赶在中共党代会前后,更是如此。
比如2007年的全国“两会”,就恰在中共“十七大”前。相关“明星官员”大都缄口不言,只在央视和《人民日报》等主要媒体说几句。其时,我曾试图约访一位如今已在中央任职的省委书记,但总是难以找到机会,最后不得不在名片上写了一段话,塞到了这位省委书记房间的门缝里。
后来该省省委办公厅的官员主动打来电话说,省委书记已经看到纸条,但是因为确实繁忙,所以嘱咐他打电话说明。
我们接触的另外几位政治明星,基本如此,态度友好,但婉拒访问。本报记者其时想采访某直辖市的市委书记,在餐厅角落中见到他,走过去问好。对方站起 来也问好,一边看着名片,一边说:“我现在不接受媒体采访的,本地的媒体都不接受,对不起啊。以后一定会找你的。”“那是什么时候?”“时间肯定我说了 算。”他笑言。
2008年全国“两会”,又面临政府换届,而省长们也大都刚在地方“两会”上“新转正”,自然不宜多说。我约访中,省长们讲的最多的是,“过段时间 吧”。一位中部地区的省长说得直接:“刚就职几个月就讲本省应该如何发展,只能被人说浮夸。但如果说还在调研中,没有最终的思路,我还说什么呢?”
去年我也在北京团的小组会上就奥运问题约访新任的北京市市长郭金龙,递上采访提纲后,郭详细看完,然后说奥运问题北京有专门的发言人,“我实在不好回答,但是你们的提问让我们了解了媒体的关注点,还是多谢了”。
而今年“两会”有所不同,因为没有人事问题,各地方大员们都颇为放松。各媒体上,省级高官的访谈也多了起来。有的省委书记拒绝采访时也很实在,会拍着我的肩膀说,自己已接受过某媒体采访,同样的话不能反复说,以免被人指摘,还请谅解。
一般来说,地方高官们接受采访主要是谈当地省情,而跟个人有关的问题则属敏感范围。不过也有一些开明的官员会打破这个固有印象。本报记者曾在电梯口 拦住东北某省的省委书记。他一开始也推掉了采访,说谈发展还是去采访省长。而当本报记者说主要想聊聊你自己的经历时,这位省委书记转过头对秘书说,“这倒 是可以谈谈”。
2008年,我约访当时刚复出的山西省省长孟学农,孟婉拒,后来我们写了一个纸条,其中提到了因为SARS而造成的对他的舆论恶感。不过孟并未恼 怒,后来也接受了采访。今年,在山西省长任上再度请辞的孟,依然保留着人大代表的资格,并参加了开幕会议和当天下午的全团审议,不过半个多小时后即离去, 未发一言。山西团的官员跟我提到孟时,言语之间,颇多惋惜。
诸如广东、上海这样的地方高官们,会更开放些。在3月6日的上海团小组审议中,上海市市长韩正当着记者的面,开玩笑说上海团某代表应该多接受采访,因为这位代表的小平头在电视上看起来会很好。
若从形象变化上,或许也能看出高官过去一年的心情。央行行长周小川头发已见花白,看起来是部级官员里变化最大的一个;而北京市市长郭金龙比起当安徽省委书记时,白头发好像减少了,显得更年轻。
事实上,地方市县的代表和官员,更容易接受采访,因为他们往往还肩负着宣传推广本地的任务。热点地市,诸如东莞、温州、沈阳等自然不愁,而一些偏僻市县,不是关注焦点,所以跟随而来的办公室主任之类的官员,就要主动想办法联系媒体。
除正常开会外,和部委或者银行等机构沟通,或许是这些地方高官的另一任务。3月6日,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参加了重庆代表团的审议,其后跟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关门商谈了一个半小时。重庆方面的官员说,国资委和重庆今年“将筹划更大的合作”。
诉求中央诉求媒体
地方官员代表要求财政部或者发改委应该支持当地某项目,而部委官员此时大多微笑不语。不过代表们总是能“巧妙”地将共性问题和本地区本行业的特殊要求结合起来。
3月2日,新疆代表团刚刚入住京西宾馆,政治局委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乐泉就来到代表房间看望代表,勉励代表要“多关心新疆经济发展”。
看到克州扶贫办副主任玛丽亚·马提时,王乐泉笑言,“你每次发言都能得到大收获,这次也要好好准备发言。”王乐泉所说的“大收获”发生在2007年 3月8日。那天,中央高层官员参加新疆代表团的审议,玛丽亚·马提发言讲当地百姓的生活困难状况,引起重视,国家扶贫办决定由无锡市对口支援阿合奇县。
我在采访时曾多次听到有地方官员代表要求财政部或者发改委应该支持当地某项目,而部委官员此时大多微笑不语。不过代表们总是能“巧妙”地将共性问题和本地区本行业的特殊要求结合起来。
比如重庆市副市长黄奇帆,就对到会旁听的财政部官员提到了几个问题,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都是“屁股决定脑袋”的要求:
第一是对中西部老师的补助不够,“我不光是为重庆提,也为整个中西部提。”黄说,“还希望财政部多理解,我相信教育部明白这个账,它可能是要不到钱。”
另外希望国家改革资源税,黄又说,“我们是站在西部的角度,西部地区的资源比较丰富,提高税率对西部有好处,对西部大开发有利。”黄说,如果财政部同意这个意见,“我们就报一个这样的议案,呼吁呼吁,财政部也好加快推进速度。”
第三个提议关于西部大开发。“我希望是不是可以把西部的个人所得税税率调低,这样全国各地的人才就有动力到西部发展。”
中国南方工业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总裁尹家绪的发言重点是汽车产业的政策问题,他指相关消费政策力度不够。“家宝总理到了重庆,谈到要鼓励农民购买,包括摩托车要下乡,但是现在商务部已经停止了摩托车的下乡的招标,这对重庆和摩托车业都是个很大的打击。”他说。
地方诉求除了面对中央部委外,亦重视舆论宣传。
全国人大方面要求各省代表团在会议期间原则上要有一次开放团组活动,中外媒体可以旁听采访。我在本次全国人代会期间,曾旁听了一个中部省份的会议,内容是关于该代表团团组开放并接受媒体提问的准备。
会上,相关官员详细说明了代表团哪些代表负责回答哪一方面的问题。并提要求说,代表回答问题时“既要精练又要说透,要用面对媒体的语言”,“通过媒体把我们想说的说出去”。
这名官员提醒说,因为是开放性提问,“我们事先收集了一些可能会问的问题,我看挺够呛的,比较尖锐。人家提出来了,你就只能应对。”他说,“如果没有直接点到书记和省长,那么谁负责相关领域谁就把这个问题接过来。”
对于舆论的重视正在成为各地代表团的共同做法。我曾去约访另一位中部省份的省委书记,而其时他正在房间内召集官员汇报最近几天媒体对该省的报道情况。
另外还值得注意的是,“两会”新闻中心摆放了各省提供的诸多介绍材料,另有人民网出版的《网络舆情》内参,该内参列有最受网络关注的省市县,及其被关注的事件,而事件多为负面新闻。
代表委员的会下生活
宾馆房间里放的水果,必须带皮以保证卫生,诸如草莓这样的水果除非代表要求,并严格清洗,否则不予提供。该宾馆餐厅经理说,给人大代表们的每道菜,检疫部门都会留样48小时,以备出问题后核查。
北京京西宾馆是有最多代表团的宾馆驻地,包括上海、江苏、海南、新疆、西藏和解放军等6个代表团。这里一直被认为是北京的“政治地标”之一,隶属解 放军总参谋部,因曾举行十一届三中全会而闻名。该宾馆先后接待了数十次的党代会和全国“两会”,保密严格、服务上乘。就算在全国“两会”期间,宾馆内亦有 手机信号屏蔽的措施。
事实上,几乎所有接待代表委员的宾馆,都有官方背景。比如同属军队系统的西直门宾馆,全国总工会下属的职工之家,还有国务院第二招待所、北京会议中 心和诸如河南大厦、广西大厦等等官方宾馆,在安全和保密方面,它们被认为更合适。西直门宾馆总经理姚海根就对我说,保密规定反复强调,包括服务员不能看什 么东西。
如果有高级别的官员前往“两会”驻地看望代表时,一般会提前通知,以便做好准备。不过有时候也会有突然“袭击”。本次“两会”期间,我曾在辽宁团碰 到一位原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前往看望。因为事先没有打招呼,驻地饭店经理一直颇为焦急地问该代表团的官员,该领导人是否会留下吃饭。
所有事关饮食的东西都会格外小心,比如按照规定,宾馆房间里放的水果,必须带皮以保证卫生,诸如草莓这样的水果除非代表要求,并严格清洗,否则不予提供。该宾馆餐厅经理说,给人大代表们的每道菜,检疫部门都会留样48小时,以备出问题后核查。
住宿方面,西直门宾馆光枕头就备了不同高低硬度的五种。负责客房的马淑英说,有的代表会在离开时要走宾馆的枕头,因为比他家里的舒服。
给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提供车辆服务的是首汽集团国宾车队。按照规定,出车前车辆都严格封闭,车队先对执行任务的车辆自检一遍,然后由北京交管局 再检查一遍,车辆开到酒店后,由武警用扫雷设备对车辆进行排雷检查,确保万无一失。“两会”驻地宾馆都会有临时的图书摊位,这些摊位都隶属于北京新华书 店。图书种类繁多,比如总理温家宝常读的《沉思录》就在其中。除了各种政治和财经类图书外,诸如《不可不知道的2000个文化常识》、《明朝那些事儿》、 《藏地密码》等畅销书也不少,另外还有诸如《周易图解》和《黄帝内经》等传统典籍。书摊同时提供连环画,工作人员说,卖的不错。而书摊提供的唱片中,摆在 重要位置的是蔡琴、宋祖英等歌手的专辑。
在远望楼宾馆,值班的书店人员说,卖的最好的是社科类和保健类图书。一些育儿类图书,“是有代表提出要买来送人,我们才临时调来的”。
说到代表委员的会下生活,必须要提各省的“三八妇女节”庆祝活动。每年的全国“两会”,都会赶上“三八妇女节”,这亦成为“两会”“妇女政治”的一部分。3月7日晚,我参加了北部某省的庆祝“三八”妇女节座谈会。
向来严肃的地方高官们,此时也变得幽默起来,该省省委书记开始致辞就说,“今天女代表们都楚楚动人,看得各位男同胞们心旷神怡”。
而省长在发言中笑称现在妇女的地位不能再提高了,因为“我们基本上说话不算了,现在还哪能提呢”。他提到了女大学生就业的困难,以及农村离异妇女的权益保障问题。
当地妇联主要官员发言中则不忘“趁机”提要求,说去年该省政府给的一笔发展基金已经从1000万滚动到2500万,如果今年省里再给1000万,就是3500万。现场一片掌声,省委书记和省长亦会意一笑。
在随后的联欢节目中,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被逼”登台献唱,这为严肃紧张的“两会”气氛平添了一道亮色。
(实习生魏頔、唐剑锋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