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龙芯之父”胡伟武：我们的芯片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谁敢说龙芯不是国货

　　电脑报记者 李好宇

　　中国人怕了，怕捅破又一个苦心经营的骗局。

　　2006年1月，一个在水木清华BBS上的帖子，揭露了一个让所有中国人都无从面对的真相——汉芯造假，让国人的“中国芯”征程蒙上了一层阴影。

　　同样，2009年6月，一篇名为《龙芯无奈购美公司专利授权，“中国芯”光环褪尽》的文章再次让人们陷入了不安，“龙芯也是骗局？”“龙芯就是汉芯第二”……这样的猜疑在坊间流传开来，中国人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再次紧绷。

　　2009年6月24日，记者来到了位于北京海淀区中关村科学院南路6号的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8楼会议室，代表全国唯一一家平面媒体对龙芯课题组组长、“龙芯之父”、电脑报第四届数字英雄胡伟武，就龙芯购买美国公司专利授权一事进行专访。

　　会议室不算宽敞，但巨大的毛主席半身塑像与墙上“用毛泽东思想武装龙芯课题” 的漆红大字，对称地挂在毛泽东塑像两边的国旗与党旗，让人感到龙芯区别于传统IT公司的另外一种味道。

　　在会议室里放上毛泽东的塑像，缘于胡伟武对毛泽东思想的遵从。他自称毛泽东思想的追随者，访谈时也不断地从他嘴里蹦出“团结农民斗地主”、“农村包围城市”等带有革命色彩的短句。

　　回放

　　购买专利让龙芯陷入全民质疑

　　6月17日，老牌处理器架构厂商美普思(MIPS)宣称，龙芯所属的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简称计算所)获得MIPS32、MIPS64的结构授权，双方开展长期战略性合作，消息随即得到计算所所长李国杰院士的证实。美国血流进“中国芯”，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6月18日，某媒体发文《龙芯无奈购美公司专利授权，“中国芯”光环褪尽》，报道龙芯购买MIPS授权事件，质疑龙芯的自主创新战略失败。一时间，“汉芯第二”、“伪自主”等言论甚嚣尘上，口诛笔伐不绝于耳。同时，一些知识产权专家、处理器结构专家撰文反驳，称购买MIPS授权是龙芯里程碑式的进步，是自主创新的直接表现。围绕龙芯的独立性问题，迅速形成立场对立、旗帜鲜明的两大阵营，声讨、质疑夹杂着鲜花与掌声，让不少圈外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从诞生之日起龙芯便一直饱受争议。在百度搜索栏中键入关键字“龙芯造假”，得出结果14900条，相关搜索提示导向“龙芯骗局”、“龙芯失败”等。实际上，早有机构指出龙芯与MIPS的特殊关系——2005年7月，半导体调研机构In-Stat发布分析报告称，龙芯架构与MIPS近似度达95%，这也是权威机构对龙芯独立性最早的质疑。时至今日，MIPS全球专利保护期已过，牵手MIPS并再次引发独立性风波，龙芯究竟是走的怎样一步棋？

　　对话

　　龙芯还是纯正“中国芯”

　　电脑报：现在关于龙芯已经不能称作自主知识产权的“中国芯”的坊间流传很多，您知道吗？

　　胡伟武：知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接受做这次专访的目的。

　　电脑报：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坊间的猜测有依据吗？

　　胡伟武：对于猜测，我觉得只是一些片面的报道让大家产生了错误的认识。MIPS是一种计算机语言，MIPS指令集就像26个英文字母，本身没有任何的含义。也不可能有任何后门。处理器的性能如何，关键看工程师对指令集的实现能力，就像人们对26个字母的驾驭能力一样，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境可能衍生出截然不同的含义。MIPS有300多条指令系统，这是一个基础的架构，我们可以在上面进行“加、减、乘、除”的运算。龙芯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了500多条，并申请了近百条专利，这才是自主创新的关键。

　　电脑报：那您的意思就是说此次与MIPS的合作不会影响到龙芯的自主知识产权，龙芯还是一颗纯正的“中国芯”？

　　胡伟武：那是当然，大家对MIPS的授权可能不是很了解，造成误读也可以理解。MIPS提供处理器核授权(Core License)和结构授权(Architecture License)两种模式，处理器核授权是购买由MIPS公司设计的MIPS兼容的处理器核，这是由MIPS设计的处理器核。购买结构授权主要是为了使用MIPS兼容的品牌以及通过加入MIPS兼容联盟共享知识产权，结构授权后需要自主设计处理器核。我们购买的是MIPS公司的结构授权，也就是说，内核是完全独立设计的。

　　电脑报：据我了解，加入MIPS阵营，在获得一些MIPS及相关公司的服务与技术的同时，龙芯也需要共享一部分关键资源和技术，这对龙芯的研发有影响吗？

　　胡伟武：你指的应该是专利池，这是可选也是可控的。MIPS要求成员伙伴共享一些MIPS相关的技术，但并非核心技术。专利池里，我们可以免费使用其他公司的专利，他们也可以使用我们的专利。选择要不要加入专利池、将哪些专利放入专利池，主导权都在我们手里，不会出现影响自主战略的情况发生。

　　MIPS是朋友，X86是敌人

　　电脑报：我们知道，从消费认同角度来看，英特尔、AMD的X86架构似乎更受欢迎，龙芯为何当时会选择MIPS？

　　胡伟武：选择X86还是MIPS，是2001年5月龙芯课题组刚成立的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道难题，那时候Loongson还叫Godson，我们称之为“狗剩”。

　　“狗剩”用什么指令集去编写，就像写文章前考虑汉语写作还是英语写作一样。X86确实市场化更好一些，配套的软硬件支持也多一些，但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芯片技术要求“完全可控”，X86并不合适。另外使用X86指令集，必然会在个人消费领域与英特尔、AMD短兵相接，那不是我们的长处。反观MIPS，它走的并不是IDM模式，不涉及生产研发，仅以经营MIPS授权(License)及服务为生，与我们不存在利益冲突。而且MIPS经过市场的长期考验，是一个非常成熟、先进的架构。举个例子，上世纪90年代评选的500台性能最强计算机，有300多台是基于MIPS的。

　　简而言之，可以认为MIPS是我们的朋友，而X86则是敌人。

　　电脑报：既然X86不可行，龙芯没有想过自行研发一套指令集，基于这套自主指令集编写处理器吗？如果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争议存在。

　　胡伟武：还是用那个写文章的比喻，你用自己造的文字写一篇文章，人家认识吗？创造全新的指令集技术上并不难实现，但是不会有人支持你。如果孤军奋战，没有产业伙伴的话，想要在通用领域生存难上加难。

　　电脑报：有分析称早期龙芯与MIPS架构高度相似，这样的相似会不会让龙芯背上抄袭、作假的骂名？

　　胡伟武：这个完全不能说成是作假。以前确实有相似的地方，我们早期产品使用的是一种MIPS-Like的架构，主要使用一些MIPS的公开技术，避开了已有的专利。不过当时没有MIPS的许可证，也给我们带来了一点小麻烦——有4条受专利保护的关键指令无法实现，一些软件应用无法兼容。

　　早期买不起专利授权

　　电脑报：既然MIPS对独立自主战略导向无碍，我们也需要MIPS的技术支持，为何在研发之初没有购买授权？

　　胡伟武：我们早在2003年就和MIPS公司商谈结构授权事宜，核心问题主要是价格。当时MIPS开出的价码是500万美元(3500万~4000万元人民币，按汇率浮动)，我们2001年项目组启动时只有1000万元的创新基金，近几年国家在龙芯项目上的平均年投入也只有2000万元左右，确实是买不起，不是不想买。

　　不过经济危机给了我们机会，买方市场嘛，买什么东西都便宜。另外MIPS的专利保护期已经过了，这次成交价比500万美元低得多，甚至不超过每年计算所购买EDA工具的费用。

　　电脑报：按照国际通行办法，MIPS于1986年申请的全球专利，经过20年的专利保护期，2006年过期。斥巨资购买过期专利，这样的“大头钱”，花得值不值？

　　胡伟武：买MIPS是产业化，是为了获得产业伙伴的认同。经过八年的技术积淀和市场运营，龙芯已经到了全力推进市场化的阶段。而市场运作方面，MIPS认证毫无疑问是此前最大的障碍。

　　早期的107计算机、银河系列计算机属于自行编写指令集、开发程序，并在专业领域获得不同程度的成功。龙芯与它们不同，作为一颗通用CPU，除了肩负国防等关键领域的信息安全，国人对“中国芯”在个人消费市场的表现同样抱有很高的期待。这就要求市场化运作，完善配套的软硬件环境、生产销售流程等。找到优秀的合作伙伴才是上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个人将这看成是一次新时代IT领域的“统一战线”。

　　Windows应用在龙芯上完全可行

　　电脑报：2006年，龙芯通过与意法半导体的合作在龙芯的发展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跟这次获得了MIPS的授权是否有关系呢？

　　胡伟武：当时龙芯项目的研发资金调配困难，“十五”结束，“十一五”还未启动。正好赶上中法两国战略合作，就在工信部的授意下做成了这单“买卖”。还是很划算的，不久前还收了十几万元的“专利费”。

　　当时意法半导体以3000万元的价格购买龙芯2E5年的生产权及销售权，每卖出一片龙芯2E，交纳2美元的专利费。ST随后购买了MIPS授权，“MIPS-Compatible”的标签首次贴到了龙芯处理器上。

　　和意法半导体的合作，不仅帮助我们解除了资金困局，也帮助我们从芯片生产、销售环节解放出来，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技术研发中去。

　　强调一下，购买MIPS授权，并不是购买MIPS已经完成的设计或者技术，而是购买MIPS兼容的认证标志，更多的是一种市场行为，与技术无碍。

　　电脑报：加入MIPS将给龙芯带来哪些机会？最近一些合作是否方便透露？

　　胡伟武：全球范围内，SONY、CISCO、AMD、ATI、NEC、ITE等上百家公司都购买了MIPS的License。一旦贴上“MIPS-Compatible”的标签，这些都是潜在的合作伙伴。

　　另外通过MIPS认证，所有开源的系统、软件都会支持我们。近期Adobe正在考虑将Flash移植到龙芯平台，MIPS也在积极推动。一些大家意想不到的合作也不难实现，比如基于Linux的Google Android、PSP的操作系统、微软的Windows CE都支持MIPS。不久之后，龙芯产品也可能用上微软的Windows，PSP装着龙芯处理器再也不是天方夜谭。

　　电脑报：用户相对熟悉X86的操作环境，基于X86架构的软件、服务也更完善，龙芯在兼容X86方面有没有新的突破？

　　胡伟武：指令系统底层是不兼容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X86的二进制码翻译，增加X86协议转换层来实现“软兼容”，这和全美达以前的思路是一样的，但他们以前是部分兼容，我们基本上可以完全兼容。也就是说，Windows应用在龙芯产品上并非不可能，目前的技术已经完全可以实现。

　　原声简评

　　不明白为什么老是发生这些跟抄袭剽窃相关的事情，前几天才有人因剽窃被取消了博士学位，这立马又来个龙芯不是中国芯，心累啊！

　　——神明保佑

　　不管这龙芯是不是抄袭的，我认为自己搞芯片是有必要的，就把这次购买授权看作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起步吧。

　　——混乱的眉毛

　　龙芯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超过英特尔，保准没人指指点点。

　　——难信男

　　CPU和操作系统这两个东西我们国家一定要自己弄啊！落后就要挨打，真的很现实。

　　——奔奔

　　相关资料

　　MIPS技术公司是一家设计制造高性能、高档次及嵌入式32位和64位处理器的厂商，在RISC处理器方面占有重要地位。1984年，MIPS计算机公司成立。

　　MIPS的意思是“无内部互锁流水级的微处理器”(Microprocessor without interlocked piped stages)，其机制是尽量利用软件办法避免流水线中的数据相关问题。它最早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由斯坦福(Stanford)大学Hennessy教授领导的研究小组研制出来的。

　　MIPS技术公司采用精简指令系统计算结构(RISC)来设计芯片。和英特尔采用的复杂指令系统计算结构(CISC)相比，RISC具有设计更简单、设计周期更短等优点，并可以应用更多先进的技术，开发更快的下一代处理器。MIPS是最早出现的商业RISC架构芯片之一，新的架构集成了所有原来MIPS指令集，并增加了许多更强大的功能。